上海社聯2025年度論文作者李政濤教育。影片採訪:澎湃新聞記者 谷曉丹(3:56)
【編者按】
已出爐,議題既有對智慧社會、大模型價值對齊、AI時代的教育、未來“社會學”等前沿問題的研究,又有收入再分配、財政與市場等重要問題的分析,也有國家安全、藝術之美、厚實認識論、法律歷史解釋等重大基礎理論問題的探索教育。
“年度論文”評選活動由上海社聯2013年組織發起,至今遴選出130篇年度論文,是上海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評價的一次創新探索教育。以無申報、廣覆蓋、同行評價+智慧輔助的評價方式,將上海學者每一年度在多學科領域的關注議題與研究熱點推向全國。
澎湃新聞記者對話上海社聯2025年度論文作者,聽學者講述AI時代的社會治理和學術研究,社科學者如何從理論、知識和方法上去創新,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教育。
在當下高度倡導跨學科、綜合性學習的背景下,即便有了人工智慧的參與,教育中的許多關鍵問題依然無法被技術解決,這恰恰構成了教育對人工智慧的真實挑戰教育。華東師範大學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研究所所長、教育學系教授、中國教育學會副會長、教育部中學校長培訓主任李政濤認為,教育對技術最根本的挑戰在於,技術變革必須服務於教育的需要,滿足新時代育人的要求。因為教育的本質是育人,而不是技術的應用本身。
教育變革能否主動牽引而非被動跟從和依附技術變革?在上海社聯2025年年度論文《教育與人工智慧的雙向定義——兼論教育如何為技術賦魂和啟蒙》(原載《教育研究》2025年第9期)中,李政濤從逆向思維和雙向思維出發指出,技術的進步必須以育人為中心,而不是以技術自身為中心,這也是教育對技術的根本性挑戰教育。為此,他認為,數字技術為教育賦能,教育為數字技術賦魂。技術帶來效率與能力,但教育要為其注入價值、情感與倫理。只有在雙向賦能的過程中,人類才能在人工智慧的推動下獲得新的進化空間,並走向真正的共生未來。
技術的進步必須以育人為中心
澎湃新聞:隨著人工智慧技術的迅猛發展教育,教育對人工智慧的主要挑戰有哪些?
李政濤:今天“育人”所面對的物件已發生深刻變化教育。現在的孩子被稱為“數字人”“影片人”“影像人”,他們主要是看著影片、圖片和各種電子螢幕長大的,而非依賴閱讀文字書籍成長起來的。由此帶來的不只是媒介的變化,而是閱讀方式、學習方式、成長方式乃至思維方式的根本變化。人變了,教育也必須隨之改變,而技術如何參與這個時代的育人過程,就成為無法迴避的問題。
一方面,這種變化直接體現在學習方式上教育。今天的教育改革大力倡導綜合性學習,比如專案化學習、跨學科主題學習、探究式學習等。但我認為,更重要的是傳統學習方式與現代學習方式的綜合。所謂“影片人”和“文字人”,背後對應的是兩種不同的認知路徑和學習方式。如果長期只依賴影片,可能會逐漸失去對文字的敏感、對語言的熱愛,甚至失去對漢字所承載的獨特思維方式的敬畏。如此一來,教育所要承擔的文化與思維培養的育人功能就會受到衝擊。
但現實是,影片不可能被消滅,真正可行的解決方式,不是在文字與影片間做非此即彼的選擇,而是實現兩者的融合教育。例如在語文教學中,許多教師習慣用影片吸引學生。我建議看完一段影片後,讓學生用文字去表達自己的理解和感受。這樣,影片閱讀與文字表達就能真正結合起來,現代媒介與傳統學習方式也就實現了融通。
展開全文
另一方面,類似變化還體現在互動方式上教育。過去的學習主要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,而今天則大量增加了人機互動,手機、電腦等已成為重要的學習工具。但教育不能只剩下人機互動。正如當代教育家顧明遠所說,教育始終需要人與人之間面對面的交流與互動,這是一切育人活動不可替代的核心。因此,這個時代教育的挑戰在於,如何在技術環境中重新強化人與人之間的深度互動,使人機互動與人人互動形成一種有機結合。
澎湃新聞:面對教育給人工智慧帶來的挑戰教育,教育變革應如何變被動為主動,為技術賦魂啟蒙?
李政濤:當人變了、學習方式變了,育人的方式也隨之發生變化教育。當前的教育改革,一是大力倡導融合式育人,例如五育(德育、智育、體育、美育、勞動教育)並舉、五育融合、跨學科教學、STEAM(Science、Technology、Engineering、Arts、Mathematics)教育等,都是在打破原有學科與功能的邊界;二是高度重視貫通式育人,從幼小銜接到初高銜接,再到中學與大學的貫通,試圖打通不同學段之間的培養體系;三是強調協同式育人,即學校、家庭和社會共同參與育人過程。這些新的育人形態,都不再是單一主體、單一路徑可以完成的,而是高度複雜、相互聯動的系統工程。技術如果仍停留在為單一課堂、單一環節服務的層面,就無法真正支撐新時代的育人體系。
同時,育人的路徑也在變得更加多元教育。課程、教學、教研、評價等都在被重新塑造,尤其是評價改革,正在從“冷冰冰的分數”走向“活生生的人”,從“追分”轉向“育人”,再透過“育人”去實現更有意義的“育分”。當教育的價值目標發生轉變時,技術如果仍然只服務於刷題、排名和效率,就會與教育改革的方向相背離。教育所期待的,是技術能夠圍繞新的育人理念提供支援,與教育一起前行。
因此,當我們談論人工智慧與教育的關係時,不能只停留在“技術如何改變教育”,更要回到“教育對技術提出了什麼要求”教育。技術的進步必須以育人為中心,而不是以技術自身為中心,這也是教育對技術的根本性挑戰。
澎湃新聞:在當今乃至未來的教育教學中教育,人工智慧可能會替代人類智慧的哪些方面?哪些方面又難以替代?
李政濤:人工智慧在資訊搜尋、資料檢索、計算能力和資訊儲存方面,具有遠超人類個體的優勢教育。然而,人工智慧無法替代的,恰恰是人之所以為人的能力,例如情感、思想、審美,以及貫穿其中的價值觀與倫理意識。在這些能力之中,“體驗”常常被忽視,卻至關重要。
當前教育普遍面臨的擔憂是,當人工智慧高度介入後,機器開始代替人去閱讀、去思考、去寫文章,學生在學習過程中反而失去了親身經歷思考、感受與意義的過程性體驗教育。而正是這種體驗,構成了教育最珍貴的部分。也正因如此,今天的教育格外強調具身式學習、情境化學習和社會情感學習,強調為學生創造能產生真實體驗、引發情感與思想湧現的學習空間。這種獨一無二的個體體驗,正是人工智慧永遠無法取代的,也是教育必須牢牢守護的一條底線。
因此,從閱讀體驗、學習體驗,到最終的成長體驗,人的成長只能靠自己完成,沒有任何他人或任何技術可以替代教育。我的導師華東師範大學教育學終身教授葉瀾曾說過,人永遠是自己活,不能由別人替你活。在人工智慧高度發達的時代,人的成長,只能透過自身的學習、體驗來實現,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。
人機協同時代教育,需重新理解學生、教師的角色
澎湃新聞:人工智慧重新定義教育教育,促使人類教育進入到“雙師協同”育人的新時代,那麼該如何重新定義教師和學生,未來該何去何從?
李政濤:人工智慧時代需要重新理解“學生”這一角色,我稱之為“新智人”教育。“新智人”不同於以往單一依賴人類智慧的學習者,其最核心的能力,是人機協同、人機互動與人機共創的能力。但這種能力並不意味著對技術的依賴,而恰恰要求一種高度的自覺與主動。莊子曾說“物物而不物於物”,人能夠使用工具,而不被工具所支配。在今天,學生必須具備掌控技術、駕馭工具的能力,而不是被技術控制、被演算法主宰。人必須始終是機器的主人,而不能淪為工具的附庸,這是人機協同時代最重要的基本素養之一。
一方面,學生迫切需要轉變角色教育。在人工智慧可以快速給出大量答案的時代,學生不再只是“輸出答案”的人,更重要的是成為“提出問題”的人。一個問題問得好不好,往往決定了人工智慧所給出的答案是否有價值。我在課堂中嘗試人機協同教學時也發現,當人工智慧迅速給出多種答案時,前提在於,學生是否具備提出高質量問題的能力。因此,人機協同時代首先要培養的,是“好的提問者”,甚至是“偉大的提問者”。
另一方面,教師角色也發生深刻變化教育。過去,教師主要是“人師”,而今天,人工智慧以“機師”(機器人教師)的身份進入課堂,與人類教師共同參與教學。人師與機師共存、共教、共育,已成為現實,也將是未來的常態。這意味著,過去的教師更多是知識的灌輸者,而今天的教師則逐漸轉向學習的組織者、協同者和對話者。教師不再只是組織師生之間的對話,而是要設計並組織人師、機師與學生之間的多重協同對話。例如,在什麼教學環節由人工智慧介入回答問題,在什麼情況下由教師進行引導與回應,在什麼階段由機師進行總結,這些都需要精心的教學設計。人工智慧在資訊整合與總結方面的能力非常強大,但它必須被合理嵌入到教學結構之中,而不是替代教學本身。
我認為,如果教師只是傳遞和教授知識,在人工智慧時代是沒有未來的教育。例如在科學教育中,單純傳授科學知識、科學理論,人工智慧完全可以做得更好;而科學探究、專案實踐,以及創造過程中的體驗,卻無法被替代。未來的課堂,應當是教師帶領學生共同“做”的課堂,是充滿實踐性、綜合性和體驗性的學習場所。
過去,農業、工業時代是知識稀缺的時代教育。而今天,藉助人工智慧和各種資料平臺,知識本身已不再稀缺。真正稀缺的,是“見識”。見識不僅意味著“看見”和“發現”,更意味著據此形成獨立的判斷、思考和主張。當今缺的不是資訊,而是對資訊的理解、選擇與價值判斷。因此,教育在人工智慧時代的核心任務,不是簡單地傳授更多知識,而是引導學生完成從“知識”走向“見識”的轉變。這一過程必須以獨立思考為核心,提問能力、知識理解與獨立思考,並不是割裂的,而是彼此交織、相互支撐的整體。
澎湃新聞:我們如何在擁抱技術的同時教育,把以“育人”為核心的傳統教育精神帶入新時代,使學生更像一個完整的人,而不是被技術塑造得越來越像一臺機器?
李政濤:情感構成了人性的核心教育。如果一個人沒有情感,就無法稱之為真正意義上的“人”。情感也是人際關係的基礎。人與人真正的交往,並不是靠資訊交換完成的,而是靠情感紐帶維繫的。沒有情感紐帶的人際關係,是難以想象、也難以持續的。今天情感之所以如此重要,與教育互動方式的變化密切相關。過去,教育主要發生在“人-人”間,情感聯結是自然生成的;而現在,教育大量引入“人-機”互動,溫暖、溫馨的師生互動,逐漸被人與冰冷機器的交流所替代。如果這種變化缺乏引導,只剩下技術介入而缺少情感支撐,勢必會帶來深層次的異化問題。
未來技術是否有可能讓冷冰冰、完全理性的機器具備人類那種細膩而豐盈的情感,目前仍然是一個未知的問題教育。但可以預見的是,未來的孩子將有大量時間浸泡在與機器的互動之中,如果長期與“無情感”的物件相處,勢必會對其情感發展和人格成長產生深遠影響,這正是教育必須提前面對和回應的問題。
教育不能讓孩子長期停留在數字空間中,應引導他們適時走出“數字房間”,回到真實的人類群體之中,參與真實的互動與交流教育。令人擔憂的是,一些孩子在長期數字環境和數字房間中成長後,面對真實的人際交往會感到手足無措,更可怕的是,他們回到現實世界後表現出的冷漠。一旦冷漠成為常態,無情便隨之而來,這是教育最需要警惕的風險。
當然,干預是必要的,但不可能透過隔絕技術來解決問題教育。讓這一代孩子不用手機、不上網路、不接觸人工智慧,是不現實的。真正可行的辦法不是封堵,而是引導。因此,社會情感學習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。透過系統地培養學生的社會情感能力,即便他們身處高度人機互動的環境中,也能夠保持良好的情感連線與人際能力。
教育的職責,正是透過課程、教學及豐富多樣的活動設計,如班級活動、專案化學習等,持續強化學生的社會情感能力,把他們從單一的機器世界中“拉回來”,引導他們在數字世界與真實世界之間實現自如穿梭,在兩個世界中保持平衡教育。
未來的教育應當從“教知識”走向“教思維與智慧”
澎湃新聞:您為何提出應由“首席價值專家”而非“首席技術專家”引導教育中人工智慧的價值方向和價值定位教育?
李政濤:這一判斷並非否定技術專家的作用,而是強調教育發展的方向必須由教育的價值觀來引領,而不是被技術所綁架教育。技術專家無疑對技術本身最為了解,也知道技術可應用的教育場景。但如果缺乏教育價值的引導,技術就可能偏離育人的初衷。
所以,未來教育的發展,應當是教育者與技術專家之間的深度協同,由教育者堅守價值底線、明確育人目標,由技術專家提供實現路徑,共同推動教育朝著更加理想的方向發展,而不是讓教育淪為技術的附屬品教育。
人工智慧對教育具有顛覆性影響,但“顛覆”並不等同於“消亡”教育。人工智慧不會讓教育消失,也不會讓學校和教師消失。真正可能消亡的,是傳統形態的教育、學校和教師角色,取而代之的,將是新的教育樣態、新的學校形態和新的教師形象。但無論形態如何變化,只要人仍然存在,教育就必然存在;只要教育存在,學校與教師就不會消失。這是我對未來教育的基本判斷。
澎湃新聞:2026年教育,您對所從事的研究領域有哪些未來規劃,計劃重點研究哪些課題?對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,有怎樣的建議?
李政濤:2026年,我思考較多且計劃重點研究的問題主要有兩個教育。一是隨著人工智慧不斷迭代並變得越來越強大,它是否有可能從工具轉變為一種類似於人的“主體”,與人類共同構成一個“雙主體”的世界。過去,我們認為人是教育和社會的主體,而技術只是工具。但如果人工智慧逐漸具備自我意識和自我設定規則的能力,它是否就具備了主體性?目前這一問題仍沒有確定答案,也是我最困惑、最想繼續追問的問題。二是如何真正實現人機協同與人機共創的教育。未來的教育會進入人機協同、共同創造的時代,需要透過系統的、實證的、實驗性的研究去探索它的機制與路徑。
在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方面,我一方面在持續參與導師葉瀾教授所開創的“生命•實踐”教育學派的建設,致力於建立中國自己的教育學派;另一方面也參與中國教育學標識性概念的研究,透過重新詮釋教育、人等基本概念,推動中國教育知識體系的形成教育。
我希望以上這些研究不是彼此割裂的,而是把人工智慧的主體性、人機協同共創的機制,與中國教育知識體系的建構結合起來教育。這一過程必須堅持“以人為本”的原則,人永遠不能被機器取代,人工智慧也不能替代人的主體性。未來的教育應當從“教知識”走向“教思維與智慧”,從“人人對話”走向“人機對話”,再走向“人-機-人”的三重對話,最終實現人類智慧與人工智慧的共生共長。